
李昊明
德钦阿东村是我们考察的第一站,马队从村子出发的早晨,天特别晴。我们沿着蜿蜒的阿东河,朔流而上。七月的河水很大,河面只在河床平缓的地方平鼓鼓的,却被激越的水花包围,像件件镶了翠的银器。一天走下来,我们只稍微休息了几次。幸亏村长“斯那都吉”家的“药酒”夹在马队里,走也走不快,也不累。到下午天气起了变化。一路上汗水浸着被荨麻刺到的伤口,又辣又痒;此刻被凉风一吹,非常舒服。到山顶牧场至少要走两天,差不多该扎营了。但半山的山势很陡,找不到扎帐篷的地方。大家还在犹豫,暴雨却已毫不留情地下起来。转过一个陡坡,前面刚好有条小溪,溪边平地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蓼科植物。顾不上很多,我和几个小伙子马上扑过去,开始砍起来。但我们马上又意识到,那些梗太硬,会刺破帐篷底儿,不如直接把他们推倒,把帐篷搭在上面。山里的气温几乎是一下子变的很低,雨也很大,到处是白的,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见。等我们哆嗦着用最快的速度把帐篷支起来,浑身已经找不到一片儿干燥的地方。大家都脱了外套各自钻进帐篷,随便吃点东西就睡下了。
帐篷底下横七竖八的植物,虽然隔着睡垫仍然极不舒服。不知过了多久,我在雷声中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被冻醒来。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差不多是躺在水里的——河水已经漫上堤岸,正穿过我们身下的草丛,汩汩地奔流着。我们都知道水再涨肯定淹了帐篷,而且有山洪暴发的可能,可是谁也不肯出去,都说死了算了……那次是我们的第一次露营,回想起来常常后怕:幸亏那帐篷防水性好,幸亏都打了防风绳,幸亏水没有继续涨……人生就像一场RPG游戏,“小驴”过关总会提升等级,还得有些战利品——随后我就得到了我的第一件战利品。
第二天我们很快进入了茂密的冷杉林。走了大半天,下午终于到了黄背栎林。这是只有童话里才会有的原始森林:树梢挂满松萝,多到看不清周围,像千万绿麻帷帐,直垂地面。树干和地面则铺满了苔藓和你可能吃过的那种“青蛙皮”地衣。它们也有年轮,别小看这些小片片,说不定也都有几百年了。黄背栎林上界往往意味着“树线”,再往上应该就是杜鹃灌丛或者草场了。大家一下子多了很多力气,吼着不成调的“Old
Oak Tree”,赶着浑身冒热气儿的马儿向上,再向上……
斯那都吉这时告诫大家,这一带经常有狼出没。白天它们就躲在林子里,晚上常到牧场攻击牛。是啊!由于没收枪支,禁止烧林,又实施“天保”,这几年野生动物一下子增多不少。这对我们环保是好事,却让当地藏民恨得牙根痒痒。TNC有个“动物冲突”的项目(段惠的照片你看到过没有?可以减肥),一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被熊伤到的惨不忍睹的照片,我的后背就有丝丝凉意。话还没说完,斯那都吉从路边一个小坑,抱着个白色骷髅跑了回来——居然是一个狼头,可惜已经烂的不行了。但他说牙齿还可以做项链,于是我拔掉那些牙齿,跟那个北大的志愿者吴宁分了。那堆大牙、小牙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直装在我的口袋,丁咣咣的……
我们的“阿东之行”最终也没能见到狼,稍显遗憾。藏獒倒是很多,经常彻夜狂吠,吵得睡不成。我曾怀疑那些牙齿是狗牙,但那地方离牧场很远,再说藏獒的头要大一些……回德钦后,有天逛街。一个正在缝藏袍的老奶奶给我一块绿松石,卖1块钱。到另一家店买绳子,老板说,“捡到狼牙是缘分,绳子就送你了”。于是,我用“卡卓刀”从牙齿中部刻了两个洞,把它和松石穿起来——效果蛮不错:松石就像圆圆的“尼玛”,狼牙则像弯弯的“达瓦”。后来在老君山的金丝场考察,我们发现很多伴生水晶的铜矿,在洞里找到很多水晶。于是我又给那牙齿表面镶了一小粒水晶。这个狼牙项链还有一项“特异功能”:由于时间久远,牙齿已经中空,从牙根的地方吹,可以吹得很响——嘿嘿,它还是一个“狼牙急救哨”!
千百年来,狼与藏民的牛羊相伴左右,已成为这片土地生态链中重要的一环。近几年随着狼群的恢复,它们将不可避免地与人类发生越来越多的冲突。虽然公众好像已经给凶残暴虐的狼“平反”了:企业宣扬着狼性文化,文学写着“狼图腾”、“狼的诱惑”……真不知道,我亲爱的藏民们该怎么去面对它们……我还咨询了“熊专家”段惠,也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狼和熊的伤害在大范围是必然发生的,只在个人尺度上,可能多学点动物冲突知识,能侥幸避免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