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継珍 (Lushan)
鲜花遍地,处处鸟鸣的箩古箐,每一座木楞房、每一棵古树都让我感动得想哭!就是在这么一个美得让我心慌意乱的地方,我经历了这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一次历险!
箩古箐在兰坪县境内,是我们陪同前国际熊协会主席、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终身教授、国际著名的野生动物与社区冲突管理专家赫瑞尔教授(Prof. Steve
Herrero)和环境教育专家威金斯女士(Ms. Linda
Wiggins)对老君山地区进行野外考察的其中一站、我们希望借鉴北美野生动物与社区冲突管理的成功经验,结合老君山和滇西北的实际情况,寻求解决野生动物与社区冲突管理的有效办法。
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巧!
2005年9月19日中午,我们才刚刚坐在普米火台边吃一碗普米族大叔给我们做的鸡蛋面,突然,有一位50多岁的大叔焦急地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他家有一头牛刚刚在后山上被老熊咬死了,而另一头牛也失踪不见了。他想借个电话打给兰坪通甸乡林工站,请工作人员过来看现场,解决补偿事宜!
按理说,对于做环保工作的我,这样的事情在各种场合讨论过无数次,而以前都是听说的,这回自己却是真的碰上了,一种激情油然而生,无论如何,我们是来做野外调查的,这不正是好机会吗?更何况与我们同行的正是兰坪县野保办的领导,无论如何也要到出事现场看看,到底老熊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伤害了这头可怜的牛?
然而,专家就是专家,赫瑞尔教授和威金斯女士认为我们这时候上山太危险了,熊一般在几种情况下伤害其他动物(对不起!我一直认为,人也只是一种动物而已):一种是在他们带着幼仔时;另一种是在极度饥饿时;再者就是当他们的食物受到威胁时。我们这个时候去看现场,正是最容易遭受攻击的时候!这样确实是太危险了!
这样一说,忽然想起前不久发生在老君山的另一件事,玉龙县石头乡利苴村人去山上找牛时遭到熊攻击,当场致死,大家不寒而栗!
可是,我们不是一直在做野生动物与社区冲突的研究吗,不是一直在教老乡们如何防范野生动物的知识吗?
如今遇上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们怎么能够就这么退缩呢?我们是可以退缩,但是眼前的这位大叔能退缩吗?还有很多像这位大叔一样的老乡呢?
我不太清楚大家的心情有什么不同,但大家没有一个退缩,包括两位外籍专家,经过简单地相互关照有关自我防范及注意事宜后,我们“大义凛然”地跟随这位大叔上山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好笑,可当时的心底里确实有了“就义牺牲”的心情和勇气,一路上既打了好几个电话回家问长问短!
大叔说的半个小时路程,其实是好几个半个小时组成的,这些山太美了!美得有些难以呼吸!一路上大家喘着粗气,闲聊着一些与熊有关的话题,时不时地相互开着一些玩笑,也时不时有人轮流着吆喝几声或大声唱上几句山歌,一方面给大家提提胆,另一方面也是告诉野生动物朋友们给我们让让路。
而我一直紧紧地跟随在大叔后面,东一句西一句地与大叔聊着家常。这位大叔叫杨辉成,今年51岁,家在兰坪县通甸乡箭干场,家里有6口人,妻子、三个儿子、大儿媳妇。除了有限的农田以外,家里的基本开支都靠卖牲口来维持。目前家里有4头牛,17只羊,一旦家里有人生病,不得不看医生时,就变卖牲口来承担这些费用。杨大叔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住在山上放牧,当家里实在忙不开时才下山回家帮忙。今天不幸惨遭老熊的攻击,一头死了,一头下落不明,家里也就剩下两头牛了。
杨大叔一脸的沮丧,我知道,随着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实施以及各种禁伐禁猎政策的出台,森林覆盖面及野生动物的数量都有很大的回升,而野生动物与社区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明显,这几年,随时都可以听到野生动物伤害家畜的案例,虽然国家已经出台了野生动物伤害补偿机制,但补偿资金的来源还不太明确,补偿的金额难以按时按额补偿到受害家庭。
一想到这些,使我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杨大叔,一边胡乱地思索着一些问题,这里的山,这里的树,都那么的雄壮而深邃,似乎随时在提醒着我们,这里本来就是野生动物的家园,而我们,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
杨大叔是个特别朴实而善良的山民,一路上帮我们找了好几个拐杖,每当有路滑或坡陡的地方,他总是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还有200米了!”
不知是出于好意,还是对数字概念的模糊,杨大叔总是这样安慰我们说,可我们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森林,爬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头,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的200米,结果前面还有一个200米。
在一个森林特别茂密的垭口处,杨大叔终于停住并指着两山的夹缝说:“就在坡下50米的地方!”
他示意大家注意安全,我本来就急促的心跳好像是快要崩出来了,两位加籍专家更加大声地吆喝起来,我们也跟着吆喝,大家吆喝着,眼珠忙碌的搜索着周围,手脚并用地往杨大叔所指的方向靠近。
一方面希望用吆喝声把熊赶远一点,另一方面又想亲眼看看是怎样的家伙伤害了这头可怜的牛!带着复杂的心情,已经来得血淋淋的现场!很明显,熊已经自觉回避去了。
杨大叔象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可怜的牛边上。告诉我们这头牛今年才7岁,已经是两头牛的妈妈了,现在肚子里又怀上了小牛仔,真是不幸啊!
大家憋住呼吸,观察着牛与熊生死搏斗的痕迹、小心翼翼地拍照记录着。兰坪县野保办的同志时不时地询问着大叔一些情况。
我们发现除了牛的颈部被咬伤,下腹被撕开以外,似乎这头熊并没有急于享受这顿美餐,有些奇怪!
然而,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天色渐暗,我们已经准备往回撤了,杨大叔在难过之余还没忘记提醒大家往南坡回去会好走些!我们刚刚转向南坡20米的地方,就意外地又发现了血迹,大家心头一紧,难道是下落不明的牛也…?还来不及多想,我们就看到了另一头牛静静地躺在血迹斑斑树丛中。头被反压在身体下面,肚子被撕开并明显所剩无几,肚里空了,有些惨不忍睹!大家才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那头牛还能完好的原因了。
由于杨大叔还走在我们后面,我们赶快示意大叔来确认是不是杨大叔家失踪的牛?
当杨大叔焦急地赶来,整个身体立刻象失去了重心,又一次软瘫在了地上,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看着这一幕,自己也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好几个转,还是没止住!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心痛呢!
由于大家都是轻身上阵,没带太多钱,但大家都想帮杨大叔一把。于是,大家都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凑了凑,刚好凑到500元整,大家谦虚地推选我作为代表,把大家的这份情意交给杨大叔。
我记不得自己对杨大叔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杨大叔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滴在我和大叔的手上!我们握了好久好久…
虽然是有惊无险!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可我的心,还是难以平静!
似乎总有一份牵挂,对美得令人窒息的箩古箐!对整个神秘的老君山!对生活在那里的老乡和动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