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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采风  
 
  从猎手到滇金丝猴守护神―老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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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金丝猴保护项目
 
 

龙勇诚

  滇西北地区许多少数民族刚从狩猎社会步入农耕社会不久。在这里实施野生动物保护行动实在是难之又难,行政命令和空洞说教往往有些苍白无力,当地民众的觉醒才是保护野生动物的根本出路。

   “动物生态学家”和“猎人”看起来似乎是两个绝然不同的概念,怎么也不会把它们扯到一起。然细细想来,就会发现:地球上最早的动物生态学家其实就是猎人。猎人要猎取野生动物,就必须要知道它们的生活习性,否则就打不了猎,也就不可能维持他们自己的生计。世界上最早的动物生态学知识就源于此,只不过经过“笔杆子”们的系统整理而已。而且亦有些猎人他们自己就是名符其实的动物学家。如世界上最早研究鲸鱼的一位科学家,就是一位捕鲸人,经他捕杀的鲸不计其数。但令他流芳百世的并不是他所卖出的无数吨鲸制品,也不是他那建筑在鲸尸堆上的财富,而是他那世界上最早有关鲸鱼生态行为学的专著。

  老张姓张名志明,是居住在丽江老君山上的一位纯朴傈僳族村民。1989年春,当我第一次前往老君山调查滇金丝猴时,便有幸认识了他这么一位“全能”的野外向导。当时他还不到四十,正值壮年。说他“全能”是因为他做饭、木匠、石匠、看病、电工、开车、修路、建桥样样在行,而且人显得特别勤快,总是忙前忙后,一刻也闲不住。

  老张过去曾在这山上放牧13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和山形地势都了如指掌。放牧期间,他也曾多次参与过当地捕猎滇金丝猴和其他野生动物的活动。当然,那时这里的村民还根本没有滇金丝猴这个概念,更不知道被他们称为“大青猴”的猎物就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国所特有的世界级珍稀濒危动物滇金丝猴,加上老君山至今也不是自然保护区,当地人也就不可能接受“自然保护”和“保护野生动物”这些概念。因为与他们的自身生存需求相比,这些概念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虚无飘缈”。此外,当时捕猎的丰厚回报也格外诱人:一架猴骨就可换回近一百公斤大米。这对于那些食不果腹的当地村民来说,谁会不心动?

  尽管那时老张已经有十来年未上山打猎了,但傈僳族数百年的狩猎历史给当地所有人的影响却是极为巨大的。当时我们一道在山上进 行野外考察时,他总是喜欢带着他那把仅二尺来长的小火枪。那枪显得十分原始,还是当地流行的铜炮猎枪的前一代产品,需要用点火绳点燃才能击发。由此可以看出:由于他早已洗心革面,决心和他的妻子一道,用勤劳的双手,通过“汗滴禾下土”,来营造自己的幸福生活,他的猎枪已有些过时了。但这小火枪显然还是他的心爱之物,且每当见到猎物,他总还是有些砰然心动。

  记得有一次,我俩在山上看见一头重约一百多公斤的黑熊在离我们二百米开外的石崖上睡午觉。我们朝它吼了好一阵,它都懒得理会我们。这时,老张便跟我提出要前去把它“干掉”。当然我是不会“批准”他的这一无理“请命”的。其中道理有二:第一,我们此行是来调查滇金丝猴的而不是来“打猎”。第二,老张手中那把火枪能克得住那强劲的熊掌吗?别猎物没打到,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我将难以面对他家中的妻子儿女。 

  那年,我俩在这山上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地一起生活了5个月之久,共同查清了这一地区两个滇金丝猴群的活动范围和大致种群数量,我俩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从那以后,老张便与美丽的滇金丝猴结下了深深的情缘,成了这一带近二百只滇金丝猴和其它珍稀濒危动物的“守护神”;后来还被当地林业部门正式任命为滇金丝猴保护宣传员,这样他便“名正言顺”地行使起自己的“职权”来了。由于老张人地两熟,对当地各猎手的活动都十分清楚,也了解这山里的各种“兽路”、“禽道”。“这些套子是谁下的?他来自哪个村子?这个套子是下什么动物的?这些套子对滇金丝猴有什么影响?”他只要一看就明白。因此,他在这一带从事反盗猎活动显得“驾轻就熟”,远比派三五个正式巡护管理人员驻扎在这有用得多。

  老张还常常以身作则,向当地村民示范如何引进优良农作物品种和先进生产方式来改善自己的生产生活,摒弃早已日趋举步维艰的传统狩猎习性。他常挂在嘴边的有这么一句话:“安山下扣,吃的不够;捞鱼摸虾,饿死全家。”用通俗的语言来表示就是:现在山上的野生动物和河里的鱼类已远不像从前那样多了,单靠打猎或捕鱼为生是维持不下去的。对此,老张还有自己的说法:比如说,我们几个人上山一个星期,打回来一头猎物,村民便会聚到一起,庆贺一番。但热闹一餐之后,所剩无几,好几个人辛苦多日,消耗了大量粮食,所得到的回报却是十分有限,得不偿失,长此以往,必然造成家庭生活拮据。

  光阴似箭,时间如梭,老张与我从那一别就是十几年。2003年10月,我再次来到老君山。

  此次我是受命于大自然保护协会(TNC),前来帮助和支持中国科学院北京动物研究所开展滇金丝猴长期野外研究工作的。这时,老张早已年过半百,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但他得知我的来意后,显得格外十兴奋,欣然接受了我们的邀请。

  近两年来,为了协助与支持北京动物研究所任宝平博士的滇金丝猴野外生态行为学的研究工作,老张全身心地投入,每天起早贪黑,亲自带领两位当地年轻村民,一年四季都以山上那简陋的野外营地为家,与那150多只滇金丝猴群为伍;每天猴群到哪里,他们就奔向哪里;他们的足迹遍布老君山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所走过的路程足够绕地球一圈。正是由于他们的努力,保证了整个研究项目的顺利实施,取得了预期的研究成效。此外,由于他们那两年如一日的长期野外跟踪,使偷猎者没有任何机会下手,猴群的发展也趋于正常,种群增长量达到每年10%以上,所以现在这群滇金丝猴的数量已达180只以上。同时,这些经历也使得老张成了真正的滇金丝猴生态行为学专家。他现在可以按照任宝平博士的要求,每天填写野外调查和观察记录,会看地形图和使用GPS,还会使用照相机和摄相机拍摄滇金丝猴照片或录相。现在,每当我们在一起聊到这一美丽动物的时候,他总是一往情深、滔滔不绝,讲上三天三夜也停不下来。

  老张已经完全成为我们研究和保护滇金丝猴的队伍中的重要成员了。但是“独木不成林”,单凭少数几个“英雄”是不可能拯救全中国那数以百计的世界珍稀濒危动物。我们期待着更多“老张”的出现,还期待着全社会能够更多地关注中国各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中猎人群体的生产生活,科学合理地帮助他们逐一解决各项现实的生存困难和危机,有计划地把他们转变成野生动物们的“守护神”。只有这种转变的实现,中国的野生动物保护事业才会有“群众基础”,才能真正成为“希望工程”,茂密的森林才会富有灵气,野生动物的家园才不致成为“空空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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