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也有健康问题吗?为什么一片茂密的森林却被认为是病态或亚健康的森林?
中国拥有的森林面积居世界第五位,森林蓄积量居世界第六位,是世界上拥有森林资源最多的国家之一。特别是近40年全国大规模的造林工程更使得中国成为保持全球森林面积,未因人类滥伐而使森林急剧减少的功臣。
然而辉煌的数字后面中国森林却面临质量危机,除了部分单一树种林地外,还有相当多的森林虽然茂密却并不健康。其中粗壮挺拔、直径一米以上的大树在减少,中幼龄林比重大,树种单一,密闭度低,碳汇水平相对低下。林分每公顷蓄积量低于世界平均水平,可采资源严重不足。国家林业局森林保护专家陈建伟指出,这种状况与缺乏科学的林火管理有直接关系。
逼近林地上限,森林健康提上议程
我国政府规划在2050年前把森林保护面积从目前接近国土面积的20%扩大到25%。“这将是林地面积的极限。”陈建伟说,中国有14亿人口,这样一个人口大国必须保留足够的耕地面积和人类生活的基本土地需求,除掉城市、公路、铁路、乡村社区以及各类自然资源占用的土地如河流、湿地、草原、戈壁、沙漠、雪山、冰川等等之后,森林的面积就不可能更多了。在这种国情下,拥有健康的高质量的森林就更加重要。

在中国,原始森林所剩不多,主要分布在东北和西南等地,即使在原始林也同样有森林健康问题。而这种情况与长久以来对森林火的严格控制有直接关系。
在林业主管部门看来,林业发展与森林火是一对长期存在的矛盾。“火灾对森林的破坏性极大,危害极深。它烧毁森林资源,破坏自然环境和生态平衡,严重威胁着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即使不能杜绝,也要严密防范”。在中国所有林区一旦发现森林着火必须立即扑灭。
在中国《森林防火条例》(2009年1月1日开始实施)中,明确了“国家支持森林防火科学研究,推广和应用先进的科学技术,提高森林防火科技水平。”整个法律条例只强调“防火”,详细规定了防火责任、灾情上报、灭火和惩罚等等条款,却未提及对火的“科学利用”。在中国,由于防范严之又严,许多林区和原始森林甚至数十年没有发生一场大火。而在美国,运用林火维护森林健康已相当普遍。

两年前,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TNC)的森林火专家曾应邀考察北京松山自然保护区的健康问题。考察中,美国专家惊讶这个受到国家重点保护的森林,最古老 的油松树径也不过五六十厘米,林地普遍处于亚健康状态,建议在松山利用人工 控制的林火改善糟糕的森林生态状况。但在与有关部门官员探讨实施森林火管理的时候,官员们表示理解专家建议,但对在中国实行林火管理非常为难,因为“动用林火就涉及触犯法律的问题。”目前国家法律中没有“科学地利用林火”提高森林健康水准的提法就不能“破这个戒”。
我国森林总体质量不高,林木每公顷蓄积量较低,林分平均胸径只有 13.8 厘米,林木龄组结构不尽合理的状况要有所改变,应借鉴国外成功的林火管理方法,为森林复壮。据悉,有林业部门官员和专家都曾表示可以考虑在条件适宜、管理水平较高的林区作小规模林火管理试验。然而一场火灾有可能是林业官员仕途的终结,因此至今各地依然对“森林火严防死守”。
科学的林火管理能拯救森林
在美国俄勒冈州阿什兰,这座小城被满山遍野茂盛的森林环绕,这片森林是美国林火管理的典范。阿什兰市政府与TNC 密切合作40年,科学运用林火保留下目前北美这片古老且健康的原始森林。

该市市长林业顾问斯卡特(Scott Conroy)博士是俄勒冈州80万公顷国有林的“监护人”。这片赛斯科山针叶林里生长着500多株世界上活着的最大植物——红杉。这些高30多米,有的甚至50多米的“巨人”已有数百岁或上千岁高龄,历经无数场森林大火不仅幸存,而且愈加茁壮,有的树干下部历经多场林火已被烧得焦黑,但树冠仍然郁郁葱葱直指蓝天。有一棵红杉大王根部的树洞竟然能通过一辆轿车。斯卡特博士说,这些“巨人”能够高寿至今,不光要感谢人类斧下留情,更得益于林火的眷顾。
原来红杉树皮分泌一种液体,成为它历经大火屡烧不死的阻燃防护服。千百年来雷电一直是森林大火的主因。正是林火为红杉清除了枯枝烂叶和与之争占地盘的异类树种,天空开阔阳光充足了,红杉在森林中称王称霸。这种巨树的每个松果约有200粒种子,但种子虽多却不会落地生根。只有等大火烧裂开它坚实的果壳,种子才能破土发芽。 斯卡特介绍,很多针叶树的种子也需要林火的眷顾。
“森林火是重要的生态因子,对森林植被系统的构成,对林中鸟类和各类动物的影响非常大。”斯卡特指着塞科斯山海拔2500米的一片红杉林地说,这里属于克莱蒙山系,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大陆气候、北太平洋气候等几个生态区系的交汇区,靠近海岸带且没受到第4纪冰川影响,植被种类丰富,在一片200公顷的林地里就有17种针叶树,是针叶树的王国。在健康的生态群落中,各类树种和众多低矮植物及世代栖息于此的动物们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享受着它们的生命与生活。斯卡特强调,“林火是成就这一切的要素。壮美巍峨的雪山、冰川、瀑布、悬崖峭壁等景观和各种野生动物共同构成了整个健康森林生态系统,而大火给予它们生命的动力。”
美国人对林火的认识和运用也走过弯路。150年前,欧洲殖民者来到这里,被傲然高耸的红杉和生机勃勃的森林所震撼。那时的政府就已立法对这一区域严格保护,而且还特别强调了要防御火灾,和我们现在的认识一样将火视为森林最主要的威胁。
然而100多年过去,人们悲哀地发现努力避免了森林大火,森林反倒越来越不健康:红杉的子孙越来越少,粗壮大树越来越少,森林成了小树、灌丛、杂草和病虫害的天下。
TNC科学家凯瑞•麦特兰(Kerry Metlan )博士托着一块红杉断面,那是在1810年特大森林火灾中逝去的一棵树的遗迹。断面的年轮和火烧痕迹清晰可见,“这棵树生于1388年,在经历了18场林火后被烧死了。”凯瑞斯解释,“我们仔细调查森林中的每棵树,分析了许多样本,研究这片森林的过火史,哪一年发生过多大规模的林火,多少物种受到怎样的影响?烧死了哪些树,长出了什么树。”大量数据得出的结论是大约12年要有一次森林火灾发生。林火的自然调节使森林保持“生态恢复的能力”,他说,“遗憾的是从1860年之后再也没有发生林火。而这是人类错误的干预。”
TNC森林专家的研究证明,这是因为森林太少被大火光顾的结果。红杉幼苗周围的各种树遮挡了阳光,而没有足够的阳光红杉就长不大。结论是浓密树阴环境是红杉的灾难。于是从上世纪70年代起,当地开始运用林火实现森林康复的尝试。
当时TNC买下两座原属于私人的林地,把需用林火优先保护的森林连成一片,与林务局选出10个点共2000公顷森林实施人工林火管理。首先清除大树下的枯枝落叶和小树,用直升飞机把间伐的树运走,布置控火带放火烧林。从那时起隔几年就烧一次。
大火惠及森林,森林惠及人类
火灾为野生动物提供阳光、草地、野花野果和大树,让森林丰富多彩。评定森林是否健康的标准不是“树很多”。有些树需要足够的地盘才能长大,而只有幼树的森林很难抵御灾难性火灾。因此在美国许多森林中可见到树干标有蓝色记号,它们是被专家挑中需要砍伐的。
成功的火管理使森林受到特别保护,越来越健康。与此同时森林的生态服务功能被更充分地利用:在山林峭壁上常可看到攀岩者,林间小路上有骑着山地自行车疾驰的酷车族,在狩猎季时时可见狩猎者和他们的猎物,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拥而至。凯瑞斯指出,所有这些都得益于健康的森林。
俄勒冈的森林经营之道对许多中国人来说似乎是一个谜。中国正在进行林权制度改革,除少数划入国家森林保护区的林地之外,大面积的林地已在农户手里。在各类管理模式下的森林怎样做到可持续经营又有效保护呢?这真是一个新挑战。在中国森林复杂的管理体系中何时能够以何种方式开始林火的运用?我们还不得而知。或许我国的林业管理体制和法律需要再度更新?